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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國際論壇對話】

王培堯翻譯

伊琳娜·博科娃Irina Bokova（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前總干事）

肖連兵（光明日報社國際交流合作與傳播中心秘書長）

團結攜手是應對全球威脅的正道

肖連兵：疫情暴發后，中國政府把人民的生命放在第一位，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領導中國人民成功地抗擊了疫情；在全球疫情暴發后，中國積極向有關國際組織和許多國家提供援助。如何在疫情肆虐全球的大背景中看待中國政府抗擊疫情的舉措？

博科娃： 首先我想說，隨著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世界正面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的嚴重危機，在政治、經濟、社會和人道主義領域均受到前所未有的影響。無論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都不能幸免。在疫情高峰期，由于公共衛生系統肩負重壓，各國皆需援助。但受創最重的，莫過于發展中國家和欠發達國家，其衛生系統和經濟、財政能力薄弱，難以應對如此危機。對于最脆弱的社會來說，這是危機中的危機。他們需要特別的幫助和支持。為此，有關國際組織勇立前線、多方動員，努力支持上述國家的衛生系統抗擊疫情。

中國在成功控制國內疫情傳播之后，通過提供重要的醫療用品和防護設備，對許多國家和國際組織鼎力相助，令人印象深刻。中國共向27個國家派出29支醫療專家組，已經或正在向150個國家和4個國際組織提供抗疫援助；為170多個國家舉辦衛生專家專題視頻會議；中方指導長期派駐在56個國家的援外醫療隊協助駐在國開展疫情防控工作。同樣令人敬佩的是，中國地方政府、企業和組織向100多個國家捐贈醫療用品，表達出團結一致、同舟共濟之意。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第73屆世界衛生大會視頻會議開幕式上致辭時宣布：中國將在兩年內提供20億美元國際援助，用于支持受疫情影響的國家特別是發展中國家抗疫斗爭以及經濟社會恢復發展。這將為全球應對新冠肺炎疫情雪中送炭。

如果說開始是一些國家對中國伸出援手，那么后來就是中國在助力世界抗擊疫情。這才是面對全球危機的應有之道——面對全球威脅，世界各國需要團結一致、攜手應對。

肖連兵：這次疫情構成對人類衛生健康的嚴重威脅，凸顯各國人民面對疫情有著共同的命運。因此，在二十國集團領導人應對新冠肺炎特別峰會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各國應同舟共濟、守望相助。

博科娃： 新冠肺炎疫情讓我們看到，病毒可不管什么地理或政治邊界，抑或什么以種族或宗教來區分的政治制度。它的襲擊對象不分國家地區、不分男女老少。這是聯合國和全人類在和平時期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疫情威脅是全球性的，需要世界共同應對。在人類近代歷史上，全球行動和協調鮮有如當前一樣對生命及和平如此關鍵。根據聯合國貿發會議最新估計，新冠肺炎疫情不僅給人們帶來悲慘后果，其引發的經濟不確定性還將使全球經濟在2020年損失1萬億美元。國際勞工組織預估，全世界將有12.5億人失業或收入減少。聯合國糧農組織提醒，必須確保糧食供應鏈和生產，關注全球糧食安全受到的威脅。這種局面史無前例，需要前所未有的團結一致和相互支持。

聯合國在全球應對疫情過程中的作用非常重要。今年是聯合國成立75周年，聯合國應該毫不含糊地表明，多邊主義很有價值且行之有效。我認為，習主席向二十國集團成員發出的呼吁，就是對聯合國和國際社會攜手應對共同挑戰的支持。今天，單邊主義已不可取。

6月20日，在斯洛文尼亞首都盧布爾雅那，游客在斯洛文尼亞國家美術館內參觀。新華社發

6月15日，兩名兒童在英國倫敦動物園通過水下窗口觀看企鵝。新華社發

6月20日，人們在英國倫敦諾丁山集市選購。新華社發

應對疫情和謀劃復蘇，需要文化關切

肖連兵：疫情期間，有一個意大利的短視頻廣為流傳：米蘭市民在自家的陽臺上拉起琴、吹起號、唱起歌，世界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波切利在米蘭大教堂前獨自演唱。在法國，眾多各界知名人士參加在家錄制合唱的活動，表達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聯合國組織了網上明星演唱會；中國暴發疫情后，捷克總統以舉辦音樂會的方式，聲援中國人民抗疫。文化的力量、文明的力量，在這次全球抗疫中發揮了作用。

博科娃： 歐洲多國著名歌手在陽臺和空蕩蕩的公共場所現場演唱，為全世界數百萬人帶來希望，確實令人感動。在封鎖隔離期間，音樂、戲劇和歌劇免費播放，博物館和珍貴藏品在線開放，還可以在線參觀遠方的世界遺產，文化和藝術因而風靡于家家戶戶。此情此景，展示了文化的治愈之力、復蘇之力、激勵之力、調和之力和想象之力。我相信，我們現在已經進一步理解和認識到文化和創作對整個社會和世界的重要性，二者既是應對危機的手段，也是創造更加公正包容美好的疫后世界的宣示。數字接入的重要性也眾所周知，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最后，這場危機揭示了文化在促進社會凝聚和心理健康方面的關鍵作用。文化是堅韌不屈、迅速恢復國力的強大源泉。

肖連兵：作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前總干事，您對全球疫情的暴發給國際社會在文化領域帶來的影響如何判斷？

博科娃： 疫情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地空蕩冷清，文化活動先后取消，文化機構紛紛關閉，社區文化習俗被迫暫停，文化遺產地掠奪和自然遺產地偷獵風險突增，藝術家無法維持生計，文化旅游業大受影響。新冠肺炎疫情對世界各地文化領域的影響正在顯現。這種影響是社會、經濟和政治方面的——它影響了接觸文化的基本權利、藝術家和創作人員的社會權利以及對文化表達多樣性的保護。當前危機有可能加劇不平等問題，使各個社會變得脆弱。

令我欣慰的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最近再次發力，提醒國際社會注意新冠肺炎疫情對文化領域的影響。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今年“世界藝術日”（4月15日）發起了一項重要的新倡議，這一全球性運動旨在于此危難時期動員和支持世界各地的文化專業人員和藝術家，他們當中許多人要么丟了工作，要么失去了創造創作和為經濟社會作貢獻的機會。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也表示，疫情導致文創領域以及旅游業前景堪憂，上述行業由于突然喪失大量收入機會，損失最為慘重。公共博物館、圖書館和劇院預算嚴重短缺，與其密切相關的許多小公司和自由職業者所受影響也最為嚴重。

此時此刻，在應對危機和謀劃復蘇時，我們更需要認識、融入并支持我們的文化關切。面對國際社會封鎖邊境和出現分歧的危險，我們還必須加強化解危險所亟須的全球思維和國際合作，以全球層面的適當資源和合作機制，包括文化合作，來努力解決問題。我們有機會再造天地，通過制定政策，進一步使文化能夠發揮可持續發展第四支柱的作用。如此，我們可以更全面地了解世界，也可以促成更加強大、更加創新、更加寬容、更具彈性的未來社會。相反，值此危機時刻如果不支持文化，將可能給本已得不到充分保護的創作者、藝術家和文化專業人員帶來不可逆轉的損失，并將損害許多文化習俗、資源和組織。這或將導致文化的各種表現形式——從遺產地、博物館、圖書館和檔案館，到傳統習俗和當代文化表現形式的豐富性和多樣性——都大幅萎縮，文化對更美好未來的貢獻能力也可能嚴重弱化。

建設更美好的世界亟須多邊合作

肖連兵：如您所知，堅持多邊主義是中國的堅定主張。在后疫情時代，堅持多邊主義更關乎世界發展的前景。

博科娃： 要在疫情之后建設更美好的世界，亟須多邊合作。聯合國需在2030年前完成可持續發展議程，實現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因為疫情危機，完成目標面臨著嚴重風險。我要提醒大家，可持續發展議程是聯合國為推動國際社會參與促進共同目標，以應對經濟、社會和環境挑戰所作的重大貢獻。

對聯合國來說，當前的重大問題，是如何落實這項涉及人類和地球的戰略構想，制定什么樣的國家和國際政策框架，以在疫情危機之后實現可持續增長、社會包容、減少不平等和解決環境問題，而不讓數十年成就付之東流。

中國為推進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和完成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作出了重大貢獻。此前，中國在實現千年發展目標方面已取得令人矚目的進展。擁有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中國，已經成為第一個提前實現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的發展中國家，同時積極參與南南合作，幫助120多個發展中國家努力實現千年發展目標（MDGs）。中國開展了令人贊嘆的“精準扶貧”，旨在于2020年前徹底消除中國農村的極端貧困，這比SDG議程提前了10年。習近平主席把精準脫貧定為三大攻堅戰之一，并已產生了驚人成果。聯合國在2019年年底發表最新《人類發展報告》之際，恰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報告認可中國所發生的顯著變化——不僅在經濟增長方面取得矚目成果，更重要的是，拓寬了人類可持續發展成就的范圍。中國在這方面的進步獨一無二、令人敬佩——它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從1990年低人類發展水平國家躍升為如今高人類發展水平國家的國家。世界期待疫情危機過后與中國分享相關經驗。

我從2009年到2017年擔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這8年中，我看到中國在聯合國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內部的影響力不斷上升。我前面也講述了中國在保護遺產和將文化融入可持續發展方面所作的貢獻。同樣重要的，還有中國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科學和工程項目的堅定承諾。

對華合作凸顯文化在全球發展中的重要性

肖連兵：2014年3月27日，您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歡迎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到訪。您對這次訪問有何記憶？

博科娃： 我清楚地記得習主席當年在訪問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時發表的具有歷史意義的演講，他堅定地指出：“當今世界，人類生活在不同文化、種族、膚色、宗教和不同社會制度所組成的世界里，各國人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后來的發展證明，這確實是一次歷史性訪問。此次訪問并非偶然，證明了習主席相當重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教育、文化和科學“于人之思想中建設和平”的作用。

肖連兵：作為一個文化大國，中國歷來重視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合作。

博科娃：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已與中國長期合作，將文化牢牢刻入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我還記得2013年5月在杭州舉行的“文化：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國際會議，這場會議頗具里程碑意義，其宣言在這個充滿挑戰的時代更具有現實意義。2016年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設計之都”北京舉行的世界首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創意城市峰會也是如此。中國已有12個城市積極加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創意城市網絡，我感到自豪的是，這12座城市中，有11座是我在任總干事期間宣布成為上述網絡一員的。這一重要的網絡以人性化的面貌促進了社會包容和發展。

這一切都顯示了中國在開辟文化新道路、使其有力推動創意創造和人類可持續發展方面的領導作用。中國再次向我們表明，一國覺醒總是始于文化意識，文化是國家凝聚力和創造力的重要源泉，是社會經濟發展的支柱。在信息傳輸服務業快速發展的帶動下，中國文化產業加速擴張。據報道，在過去10年里，中國文化產業增長了60倍，幾乎達到GDP的4%，并影響到其他行業。技術的進步極大地推動了通過互聯網和移動設備獲得創造性內容和進行消費。這些出色的數字展示了文化促進社會經濟發展和鼓勵創造創新的力量。中國向世界表明，文化并非奢侈品，而是推動社會凝聚和社會包容的力量。

這些里程碑式的事件愈發凸顯文化在全球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重要性，如今文化更是出現在關于疫情后該做什么的辯論話題中。

肖連兵：在很大程度上，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合作，也是中國踐行多邊主義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重要途徑。

博科娃： 擔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期間，我見證了中國對于為實現重大可持續發展目標而分享經驗和促進南南合作的堅定承諾。曾經文盲不少的中國，不僅成功克服了這個涉及人民尊嚴的重大挑戰，還有效幫助了亞洲和非洲最不發達國家強化教育系統，推廣相關價值，接觸使用各種新技術，實現教育質量的跨越提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非洲作為全球優先事項，在此基礎上與中國建立了強有力的伙伴關系。2012年我們啟動了一個旗艦項目——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援助非洲信托基金，該項目深入非洲國家的需求核心——支持10個撒哈拉以南國家的教師教育，幫助1萬多名非洲教師掌握現代信息和通信技術技能來為掃盲和專業培訓服務。該項目被公認為通過多邊平臺開展南南合作的范例。

學習古人智慧，助益人類發展

肖連兵：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有一個很著名的“絲綢之路整體研究：對話之路”項目，與“一帶一路”倡議中的民心相通理念相互呼應。

博科娃： 習近平主席指出，我們要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對話不對抗、結伴不結盟的伙伴關系。這一愿望與我作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的經歷產生了深刻共鳴。“一帶一路”倡議及其對文化交流、教育與科學合作的關注，應被視為絲綢之路的復興。“一帶一路”倡議力求在沿線各民族之間、各國家之間建立信任、信心和理解，塑造更加包容和平的社會，并讓多樣性得到尊重。

我很自豪的是，在我擔任總干事期間的2014年，最大的世界遺產地之一——“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由中國、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聯合申報，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這項遺產總長達8700多公里，其中中國有22處遺產點，哈薩克斯坦有8處，吉爾吉斯斯坦有3處——包括首都和各帝國和汗國的和宮殿建筑群、貿易聚落、佛教洞穴寺廟、燈塔、古道、驛站、關隘、烽燧、長城段落、防御工事、墓冢、淹沒于偏遠沙漠的宗教建筑和遺跡。長安-天山廊道這一充滿活力的歐亞大陸文明文化連接通道，以獨特的方式展示了其如何實現最廣泛持久的文明文化交流互鑒的世界歷史。它通過城鎮發展，通過部分地區的水務系統，通過堡壘、燈塔、驛站和商隊客店所構成的廣袤網絡，通過一連串的佛教堂殿和洞窟寺廟，也通過因高價值貿易而孕育滋養出的世界性，通過多民族社會所產生的祆教、摩尼教、景教和伊斯蘭教等其他宗教的表現形式，體現出貿易對沿途的深刻影響。

為此，經過多國專家7年努力，世界遺產委員會于2014年決定將這項非同尋常的系列遺址列入世界遺產名錄。2015年8月，我參觀了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西安國際保護中心，目睹了中國專家所做的重要工作。

肖連兵：在“一帶一路”建設中，各方都感受到團結互信、平等互利、包容互鑒、合作共贏的絲路精神。在后疫情時代，又有哪些價值將在精神層面助益人類社會的發展？

博科娃： 孔子提出過諸多偉大思想令我銘記于心，包括“和為貴”“求同存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這集中體現了中國人對自然和世界的看法，與我們所有人都息息相關。當今世界，科學、通信和技術都涌現出巨大進步和機會；但同時，不平等、仇外、歧視和對抗問題亦呈上升趨勢。我們需要學習古人的智慧，我們需要將人類發展作為公共政策和國際交流的核心，我們需要用新的道德規范來指導全球化和世界發展。

正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組織法》中所述，“和平若全然以政府間之政治、經濟措施為基礎則不能確保世界人民對其一致、持久而又真誠之支持。為使其免遭失敗，和平尚必須奠基于人類理性與道德上之團結”。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種道德與理性上的團結，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一種“新人道主義”來完成我們今天的所有努力。